逃出咸阳后,乳娘带着我躲到了旧时赵国的乡野中,她告诉我那里是她的家乡,她还有一个儿子在家等她回乡过年。我这才想起,以往每到过年时,乳娘就会告假回乡,直到来年三月才返回咸阳;如今虽说是逃命,但乳娘又可以回乡过年了,而我,何处是归乡?年年秋夜,夜夜未央,寒暑十年轻易地轮转而去,十六岁的我已经长成为赵地偏僻乡野中最漂亮的村姑;记得是在我十一岁那年,乳娘将我过继给邻村一户姓姜的夫妇,从那以后,人们就叫我孟姜,当年的官家小姐雀颜早已烧死在那场大火中了,而乳娘则一直和他的儿子住在一处。在我心中,乳娘一直是个谜一样的人物,我清楚她眼底的混沌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精明,越是长大,我越是这么觉得。虽然这十几年来我都喊她“乳娘”,可她其实并不是我的乳娘,而是我爹的乳娘,只不过因为她在府上待了几十年,所以府中上下才都习惯性地叫她“乳娘”;也正因为她待在府中的时间如此长久,我才确信她知道许多我不曾听闻的旧事和我们一家被灭门的真正原因,也就是当年她和爷爷在对话中提到的“那件事”。乳娘的儿子赵成倒是长得一副憨实模样,身材高壮且一身蛮力,可话却不多。论年纪我该叫他叔叔,可我从来都是跟着村中其他人一起喊他“阿成”;对此他倒也不在意,我叫,他便答应。阿成长年在秦赵两地间往返,每年都要离家好几个月,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被我问急了,他便说是出门做点小买卖,在我过继给姜家之后,就更没怎么见过他了。十六岁这年,由爹娘做主、花媒牵线,将我嫁人了。夫家姓范,是镇上的富户,而对于我那从未谋面的夫君,我也只是从众人口中听说,他叫做范喜良,除此之外,一概不知。其实我不想嫁人,因为我想进宫做妃子,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杀了嬴政;可我清楚这是我痴心妄想,秦律严苛,若违背父母之命,按律是要治重罪的,要是再惹恼了夫家,连性命也难保。古来如此,这世上哪有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女子,或许会有,可一定不是我,所以,我只能认命,嫁,就嫁了吧。大婚前,我对爹娘说想去看望乳娘,毕竟她也养过我好些年,以后我嫁去镇上,就很难再有见面的机会了,而且她已年过七十,也不知还能活多少时日,去看看她,也当是告别;爹娘想了想,找不出什么冠冕的理由阻拦,就让我去了。其实探望乳娘并不是我唯一的心思,更重要的是,我想去问明白当年发生的一切,我就算没有复仇的机会,也不能糊涂终老。起初,乳娘见我前去探望,自是十分高兴,把家里好吃的干果点心全都给我端了出来,还卷着袖子说要去做些我小时候喜欢吃的豆糕让我带回家去;但一见我问起当年的事,她便一个字也不肯多提,只说我能死里逃生,又能嫁给富人家,就是几世修来的造化了,何必还要自寻烦恼,后来禁不住我声泪俱下百般乞求,她还是告诉了我那些从一开始就裹着血腥的往事。原来爷爷与前朝丞相吕不韦是旧交,又与长公子扶苏的外祖父是同乡,嬴政还未加冕亲政前,三人联手也曾全倾朝野;作为秦国“仲父”,吕不韦还一手安排了嬴政的婚事,这个嫁给嬴政的女子,正是祖父同乡的女儿,也就是后来扶苏的母亲。嬴政对这桩亲事本就抗拒,可无奈当时没有实权,便一直隐忍未发;后来他亲掌朝政、罢黜吕党后,就更加冷落扶苏的母亲,并且还故意收了她的两个侍女封为妃子,宠幸有加,这两个侍女就是胡亥的母亲丽妃,和嘉平的母亲容妃。扶苏的母亲禁不起后宫的嘲讽流言,既气又羞,一病不起,两年不到就病死了。巧的是,在扶苏的母亲死后第三天夜里,也就是她的还魂之夜,胡亥出生了,宫里人都说,这是屈鬼转生,是替扶苏的娘来向丽妃追债的。可不知为何,无论人们说得怎样难听,嬴政自始至终不闻不问,似乎只醉心于他得来不易的王权,朝堂之上专横跋扈,暴行独断,朝臣怨怒纷纷却不敢有言,人人自危,惶惶终日。扶苏的外祖父对女儿的死本就心存怨恨,再加上大权旁落,日渐失势,而且作为吕不韦的旧党,稍一不慎就有掉脑袋的可能,于是他便想要联合其他老臣旧交密谋逼秦王嬴政退位,立扶苏为王,而他们自己则掌控实权。三个月之后,是扶苏母亲的阴祭,扶苏的外祖父便借此机会交会群臣,商议密谋之事,可丽妃居然出现在祭奠仪式上,还说是秦王特准她出宫前来请罪祭拜的;扶苏的外祖父便借此机会扣下了她作为人质和逼位的筹码,可秦王依旧置之不理,似乎对他来说一个妃子的死活也不算什么大事。众人见事已败露,横竖都是死罪,就索性给丽妃灌下毒药,送回宫里,顺便带着各自的兵马、门客,趁夜杀向了咸阳王宫。可谁知这恰是嬴政设好的圈套,大队人马刚一踏进宫门,便被埋伏好的虎贲精军用排箭和强弩射得血肉模糊,筋断骨穿了。事后扶苏的外祖父家被灭了九族,那天在场参与了兵变的人,一个也没活着出来,我的父亲和叔父就死在其中,他们的尸首则被丢去狮苑、虎笼中喂了野兽,因为嬴政说,叛军的烂肉埋在秦国,只会脏了土地;我娘得知后,便在当晚自刎殉夫了。由于此事牵扯的朝臣太多,若细细盘查治罪,朝堂上的大臣怕要处死大半,嬴政初登王位,自知损失不起,便只是收了一众老臣的实权,各派一份闲职,匆匆平息了此事,爷爷也是因此才落得一个博士官的位子。几年后,嘉平也出生了,可在此同时,她的娘容妃也死了,并且,嘉平还生来就是残废,她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无法伸开,任医士巫史如何医治也毫无成效。宫中便谣传这是报应,是他娘身为下贱奴婢却勾引君王、气死主子得到的惩罚,是嬴政刀下的万千冤鬼加在他嬴氏子女身上的诅咒——非残即死,灭宗亡国。嬴政听闻谣言后,又是一番杀戮,凡是说过公主是“残废”的人,全部被坑杀了,此后,这两个字连同容妃、丽妃的死,就成了咸阳宫的禁忌。可嬴政并不知道,当年毒死丽妃的毒药,竟是乳娘配制的,他更不会想到的是,他的内侍赵高,就是乳娘的亲生儿子,是又一个藏着国仇家恨时时想要取他性命的人。乳娘一家本是赵国皇室的旁支远亲,虽然生活贫苦破落,但并未沦为奴隶,可秦赵两国连年征战,乳娘一家便被秦军抓获,男子均被施以宫刑做了太监,女子也被贬为奴隶,散去官宦之家做了下人,如此,乳娘去了我们季家,赵高进了皇宫;而赵成和我一样,是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罢了。说完这些,乳娘长久不语,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默默舔着伤口的猎物,眼中的泪不知是憎恨还是哀伤。此时我才明白,我们一家遭灭门之祸是迟早的事,我和姐姐说公主是“残废”只不过是给嬴政提供了绝好的幌子,真正的原因是,我的父亲和叔父是当年参与了兵变的“叛臣乱党”,就像爷爷说的那样,“叛党之后,岂容留下活口?”。“雀儿啊,嫁了人后,就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吧,你的仇,让高儿和乳娘帮你报,你啊,从此就做你的孟姜,范家的媳妇,那个雀颜早已是亡魂了,知道吗……”,乳娘定定望着我,轻声吐出这么一句。我点点头:“雀……孟姜知道了……”,我唇齿僵硬,犹疑地回答到。除了点头认命,我还有其他选择么,即使我不甘心。大婚当天,刚刚行过交拜之礼,一队秦军便来势汹汹闯进了礼堂,说秦国修长城要征发劳役民夫,夫君范喜良名在其列,须即刻随军出发,前往北地上郡服役,若误时抗旨,就地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