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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雀颜 雀颜(4)

(五)雀颜 雀颜(4)

                        作者:水墨小宝
    带头的军官一声令下,原本鼓乐欢腾的礼堂顿时鸦雀无声,红盖头下的我,只能看见自己的百褶红裙和身旁夫君的脚尖。“军爷,留下喝碗喜酒再走吧,好歹让他们夫妻入洞房见一面,再随您去,您看行吗……”,我的公爹忙打起圆场,末了挤出些笑声。“咱就是皇帝的士兵,不是什么爷不爷的。老丈,不是我们要扫兴搅了你家婚礼,这都是上边的军令,要是误了事,我们也要掉脑袋的”这军官回了一句,语气冷硬如同他手中的铁剑。“可这新媳妇还没见,就……”。“少废话!”,不等公爹说完,这军官便提起嗓门喝道,“老丈,咱们兄弟在军中一待数年,哪个娶媳妇了?你家范喜良既已拜了堂,还怕媳妇跑了不成?这回役期也就一年,等年底期满,回来再洞房也不晚,顺便连新年一块过了,也算是喜上加喜”,这军官话音刚落,那群士兵便哄地笑起来,这声音粗鲁又放荡,就连堂上的宾客中也窃窃传出些笑声。的确,这婚礼的确像是个笑话。穿上这身红衣红裙,再在堂上拜了三拜,我从此竟也成了“有夫之妇”了,无论我的那从未见面的丈夫此去服役还能不能活着回家来,我都要恪守妇道,老死在范家,好笑,真的好笑!盖头下的我想到这些,竟也抽了抽嘴角,可我在看谁的笑话?突然,我的盖头被一把扯了下来,那缠红结彩的礼堂便匆匆而生硬地撞入了我的视线,随之而来的则是炸了锅般的议论声。只见面前站着一人,修眉俊眼,钩鼻薄唇,一副温文白净的书生模样,再看他手中的红盖头和一身红衣,想必此人就是我那夫君了。“彼美孟姜,洵美且都”,面前的人望着我,像是自语般微微笑着念到;堂上众人也啧啧赞叹“这新娘子真是好看”;连那军官也盯着我愣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略略松了松。如此,我陷在众人的目光中,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下意识的行礼尊了一声:“夫君”,面前这书生便连忙伸手来扶。“好了好了!范喜良,这下你们夫妻也算见过了,该走了”,又是那个军官的声音毫无礼数地响起,两个士兵便走上来,一人扭起我夫君的一条胳臂,押着他就向门外走。“娘子,等我回来!回来咱们重办婚礼!等我回来……”,是夫君的声音,陌生而遥不可及。公爹冲上去拉扯那军官的袖子,嘴上不住叫着“军爷、军爷,您就……”,可这军官甩手一推,公爹便向后趔趄倒去,我伸手搀扶,却被这力道一同带倒在地;这军官摸着胡子瞅了我们一眼,转身便走,一边骂道,“妈的,你小子好福气啊,讨着这么个漂亮媳妇,老子咋就没这艳福……”。此时礼堂上,众宾客也像躲避瘟疫似的,纷纷闷声离席,反正再呆下去也是尴尬,若再客套地抱几句不平,弄不好还要惹上官司。嫁衣仍新,温酒未冷,我的夫君就这样被秦军鲁莽粗野地架走了,而我,守着一个背影,从此开始了自己作为范家媳妇的生活。暖春易始,冷冬难来,而我还是日日盼着,盼着夫君会在落雪的季节役满归来,即使我还没来得及把他的脸记得真切,即使我还没来得及爱上他。终于,在临近新年的时候,镇上村里那些与夫君同去服役的人都陆续回乡了,我也日日精心打扮好,等在门前,可直到年夜除夕,我却既没等回夫君,也没等来官府的亡人通知。四处打听,也终没有谁能给我一个答案。有人说夫君在回乡的路上遇害了,要么就是在山里被野兽吃了;有人则说夫君凭着满腹才学,在军中升官当了文书笔吏,已经另娶他人,不会回乡了;还有人安慰我说,也许是大雪封山,无法赶路,等到来年春天,夫君就会回来了;可更多人还是相信,夫君已死在上郡修长城的工地上,即使回来,也是亡魂返家,至少,公爹就是这么想的。这样一来,街坊四邻便有了谈资,唇上舌下顷刻间热闹起来,再加上我那可笑晦气的婚礼,更让谣言有了精彩的情节。他们都说,我是灾星,是克夫之命,正因为此,连喜庆的婚典也莫名成了别离之日,灾星守家,夫君又死,接下来就要克死公婆了……或是畏于人言,或是深信谣传,公婆竟真的一纸休书将我赶出了家门;也许是还念着一些情分,他们仍给了我一点钱,只说让我好自为之,然后就再也不肯多看我一眼了。大概他们是怕丢人惹眼,所以我是在半夜里被推出范家后门的,我清楚记得,这天的夜与十年前乳娘带我逃走那晚一样漆黑,不同的是,此夜风雪更冷。“我要去哪里呢,还有脸去哪里呢,能收留我的,怕是只有乳娘了,又是乳娘……”,脚下不知深浅,我只知道不停地走。夫君,范喜良,你留给我的就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寡妇头衔么,我不甘心,不甘心……一路踉跄地来到乳娘家,天色已大亮,见到乳娘那一刻,我竟像是丢了魂魄,连哭也不会了,栽到炕上倒头便睡;乳娘就守在床边,抚着我冰凉的脸,像小时候那样哄着我说“雀儿,睡吧啊,睡起来什么事都没了……”;“雀儿?我还是雀儿么?”,含着一腔疑问,我昏睡过去,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傍晚了。“孩子,以后你就还跟着乳娘过吧,像以前一样”,乳娘见我醒来,端着碗热粥坐到床边,看着我说到。“不……我想……”,我摇了摇头喃喃吐出几个字,“我想去找我夫君……不,不,我要杀了嬴政,夫君是他害死的,我们一家人都是他害死的,我要杀了这个暴君”。“唉……”,乳娘叹了一声,又端起碗走开了,才迈出几步,又转过身看了看我,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开口。第二天,我便别了乳娘,往上郡寻夫去了,尽管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何能那般坚决,或许乳娘再多挽留我一下,我也就不去了;现在想想,大概是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是那些怨恨嬴政的冤魂,在暗暗地为我引路。当我走到上郡时已是二月,可这北地边疆仍如隆冬般凄寒。也是到了这里,我才得知夫君的确已经死了,我问他们夫君埋在哪里,他们竟都轻蔑地笑了起来,说工地上哪天不死人,每个都埋哪来得及,不管是谁死在工地,都会填埋到长城砖土之下,尸无横竖,不见天日。几个秦军士兵还调笑着说,“不如,你就嫁给我们吧”,说着,就来拉扯我的衣服,我不记得自己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那人,抢过一把镢头,朝那还没砌好的城砖上砸了过去,这砖便带着泥土滚了下来,似乎就是从这一刻起,我的心中也有什么东西滚落了,因为我不再需要它,如果我想报仇的话。也许是劳苦太甚,积怨太多,工地上所有劳役民夫在片刻死寂后,都像疯了一般也砍砸起来,而最终又都被秦军镇压,带头的几人还被当场斩首。不奇怪,嬴政的军队连六国都灭了,对付几个民夫又算什么,只是令我吃惊的是,当那带头闹事的人被抓住要杀头时,其他人竟都改口说,是受了这人的煽动才起哄的,等那人脑袋一落地,那鲜血还没完全渗入土中,这些人就已纷纷回去继续挑砖夯土了,如同自己从未愤怒过,工地上转眼恢复为一片死寂,我也被押往监军驻地刑讯。更意外的是,我居然在刑堂上见到了嬴政的子女手足相残的好戏,从而也给了我一个绝好的复仇契机,计上心头的那一刻,我竟佩服起自己的狠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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