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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雀颜 雀颜(5)

(五)雀颜 雀颜(5)

                        作者:水墨小宝
    记得这天我被押回监军驻地刑讯,反捆双手,跪在堂下,对着堂中正案后一个正在烤火的背影,等待扣上恰当的罪名;可那时的我竟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害怕,因为我太清楚,无论作为暴民囚徒或休妻弃妇,自己的下场无非两种:死,或者生不如死。如此,我还有害怕的必要么?毫不反抗地跪着就好,反正我的腿已经分不出冰冷与麻木,只觉得地上窜起的瘆寒之气刺着膝头一点点钻进身体里;而那要刑讯我的人仍旧偎在炉火边上,温了壶酒,专心地烤着羊肉,那种腥膻的味道混着酒臭越发浓烈,熏得我一阵阵的反胃,可这背影仍是心无旁骛的样子。这也难怪,此时上郡地冻天寒,谁不想离炉火近些,夏日里惹人厌烦的灼烫到了如今,便显得尤为温暖可亲了。待到这背影酒足肉饱后,才缓缓起身,抹着嘴边的油腻踱下堂来,一边叹着说到:“真不知死活……何必呢?”,言罢低头笑了笑,不知是自怜自嘲还是可怜我。我抬眼看着这走来的人,竟是一张酷似嬴政的脸,叫我不禁揣测起他的身份。正在此时,堂外急匆匆闯进两人,曳地的斗篷上卷着招摇四散的寒气,撞破了一屋子的腥膻,我忙狠命地吸了口这难得的新鲜空气,胃里恶心的感觉顿时减轻不少;等这两人摘下斗篷上的帽子,我才看清这是一男一女,他们又是谁?闯入监军驻地竟如出入酒肆般平常随意,既无通报,也无阻拦?我虽好奇却仍猜不出什么眉目。那刚刚啃完羊肉的人见此情形显然觉得意外,但却做出视而不见的样子,咂咂嘴打了个饱嗝,绕着我转了几圈,哼笑一声,不无轻蔑地道出一句:“来的真巧……”。穿斗篷的男子则挑挑嘴角,冷冷回了句:“你应该说父王的旨意到得巧,他要见你,派我们来传旨,父王在会稽等……”。“你们?传旨哪用得着你们,莫不是偷溜出宫跑来我这儿看风沙的?要不,是来看长城的?”,不等那男子说完,这口中冒着酒气的人便打断了他的话,说完又压出一个饱嗝。父王?我听着这对话心下一惊,这天下能被称为“父王”的除了嬴政还有第二人么!难道他们是皇子?可怎么看也没有兄弟间的亲切,倒像是宿敌见面似的。凭着女子的灵敏,我察觉到这事情有些不平常,不知为何竟微微颤抖起来。“王兄,是父王想见你,也是父王让我们来找你的”,那穿着火红色狐裘斗篷的女子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隐着几分急躁。她又是何来路?我看她与那男子也不像是夫妻,却口称“父王”,难道她是公主么,不,不会,公主不是都应该守在深宫待嫁的么,怎会跑来上郡边地?我百般思索,突然下意识地冒出个大胆的猜测,可又不太确定,便死死盯着这三人,静待下文。“父王会舍得让你——嘉平公主,跑来这北疆苦寒之地,就为传旨?就不怕大漠的风沙吹坏了你,胡人的弯刀割伤了你?快回咸阳去吧,去父王身边撒娇取宠,那才是你最安全、最好的生活方式……”,那周身沾着酒臭的人轻蔑地哼笑了一声,背着手转身走向一直跪在边上的我,“我奉父王之命,随蒙恬将军戍边,督造长城,不但得防着胡人,还得监管那些刑徒、劳役,还有像她这样不远万里,来生事作乱的人,即便真是父王要见我,也得等收拾了她再说……”,说着,此人伸出手指挑起我的下巴,调戏地拧了一下。嘉平!面前这人居然真的是嘉平!能这样自由的女子也只有她了,我哀哀地想到,又不由转为恨意,她身上那件赤红狐裘化作记忆中灭门的大火,在我心中疯狂地燃烧起来,就像从未熄灭过;都是因为她,这个残废!残废!我盯着她紧握的左手,癫癫地笑了;而她,也正在看我,那眼神和嬴政一模一样,凌厉肃杀。“来人!”,那拧着我下巴的人眼角一斜厉声喝道,门口的侍卫便冲了进来,“把她拉下去,待到明日,当众赏她三十鞭,再剃了她眉毛,充为军妓,剩下的,你们看着办吧”,说着他拍拍我的脸,笑着摇摇头说,末了还加上一句“彼美孟姜,洵美且都”。“彼美孟姜,洵美且都”,又是这句话,大婚典礼上夫君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可他现在已是冤鬼亡魂,而我,将为军妓……我觉得这实在可笑,可抽抽嘴角,终是没能笑出声来。“她犯了什么罪?”,嘉平突然问到。“她?死罪”,给我判刑的人答得慢条斯理,口中呼出的羊肉膻味迎面扑来,呛得我又是一阵恶心。“既是死罪为何不杀,倒要剃了眉毛,充为军妓,王兄这是有意逾越法度,还是心存善念不忍杀生?”,嘉平身边的男子也开口,不像质疑倒像挑衅。“法度?到底是公子胡亥,不枉父王专为你找了个精明的……阉人做老师,秦律背得挺熟”,这被尊为王兄的人语调讥诮,瞥了他们一眼,夹着我下巴的手又是狠狠一拧,“可我就是要让她做军妓!”,此人突然裂声吼道,转身向那两人逼了过去;那男子也抢了一步,把嘉平护在身后。那暴怒的“王兄”戳着这男子的肩,压着嗓子切齿骂道:“她不该做军妓吗!她搅的刑徒民夫怨声四起,逃工的逃工,停工的停工,连白天垒起的土基、城砖也在夜里再拆去,就因为她的丈夫死在了工地上,她寻夫不得,就要拆毁长城?哪次战争不死人,哪次工程无伤亡!若不拿她开刀,杀一儆百,万一徭役刑徒们暴动,胡人趁机攻打,那时候只会死更多的人,到时父王若是怪罪追究,只怕连我也要被埋在这长城里了!咸阳,哼……回不去了,回不去了……现在的扶苏,只是监军,是工头,而不是什么大秦长公子,在我踏出咸阳宫门的那一刻,就不是了”,这骂声由怒转怨,变得恍惚。胡亥?扶苏……想不到传说中的“人物”竟在今日见齐全了,难怪这两人一见面就明枪暗箭地斗了起来,原来是有母辈的生死仇怨做铺垫的;或许,他们的争斗会是我报仇的利剑,想到这里,我不仅为心中那尚未成型的复仇计划兴奋起来。“不是回不去,而是你不回去,父王让我们来告诉你,他在会稽等你,你若不去……这大秦长公子……你就真的不必……我看,或许谁当都一样……”,胡亥冷冷丢下一句,拉起嘉平向外走去,可还没跨出门槛,就被门口的侍卫拦下了。“至少在这里,我还是监军”,扶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他们也拉下去,不……我亲自送他们去牢里”,他闭起眼睛抽笑了一下接着说,“还有这贱妇,一并关起来”。话音没落,门外侍卫就已冲进来,刀剑一架,押着胡亥和嘉平往牢房去了,就像婚典上那队秦军粗暴地押走了我的夫君。哼,手足相残,这算不算是报应?我不由想笑,好戏这就要开始了。“扶苏公子!”,我冲着扶苏还没走出几步的背影叫到。他迟疑地收步,转过身来,却面无表情。“胡亥该死,嘉平也该死,容妃丽妃更该死,公子说是不是?”,我跪在刑堂下,做出最美的笑容,仰视着这张阴晴不定的脸,我要赌一把。听到容妃丽妃这名字时,扶苏的脸及隐蔽地僵了一下,旋即轻蔑地抽了下鼻息看着我,唇角滑出一句:“你不该死?”,说罢转身要走。“公子不记得我了?”,我忙高声喊到,“公子有两枚玉印,一枚自上而下刻着‘腾骞’,一枚自右向左刻着‘尽觞’……”。扶苏再次转身,盯着我的眼睛,满腹疑问怕已在心中转了几百遭。他屏去门前所有侍卫,略有迟疑地拧眉问了声:“季苍是你什么人?”。“他是我爷爷”,我答到,暗自松了口气,好在他还记得。这两枚玉印是扶苏亲手所刻,而教他刻印的人,就是我的爷爷;那时扶苏不过十几岁,再加上他外祖父与爷爷是同乡故交,他便常常来我们府中向爷爷求教,也与我和姐姐玩耍过,他刻这印时我也在一旁看着的;可此时的他,早已彻底褪去儿时温文儒雅的模样了,连眼中的精明自负也暗淡不少,皇子的贵气更是被重重压在了他身上的铁衣铠甲之下。“你是莺颜?”,他问。“莺颜是我姐姐,我是雀颜”。“雀颜?你们不是已经……”。“已经死在火中了么?是,我是漏网之鱼,侥幸活到今天的,是孟姜”,我看着他答到。“为何不早说?”他轻闭双眼,深深吸了口气。“说了有用么”,我想起小时候大家一起玩耍的情景,恍若隔世。“是啊,《腾骞》曲已断,粹黑裘已裂,说了有用么……”,他将脸别向一旁,我便看不到他的表情了。“公子打算怎么处置他们?处死么,以慰祭您母妃的在天之灵”,我小心翼翼试探地说。“处死?如何处死?按秦律他们一点也不该死,我关他们几天,羞辱羞辱,怕也难逃父王责罚,该放他们回去时还得放……”,扶苏像是自言自语,目光却突然转向我,“倒是你,重罪难逃……”。这眼神使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可还是强作镇定地说:“我知公子的为难,也不自求脱罪,只有一计献于公子,要他们名正言顺地受死”。扶苏侧脸一笑,“你也可趁此借刀杀人,以报家仇?”,说着他蹲下来,按着我的肩又道:“这是我记忆中的雀颜么,你怎么成了如此有心计的毒妇”,这笑容似是惋惜又夹着不屑。“我是孟姜”,我也笑着说,“孟姜本就是毒妇,而现在已是军妓了,公子以为呢?”。扶苏干笑几声,唇角一吊,“你的‘好计’,我很感兴趣,若真有用,我便免你充做军妓之罚,但你仍得留下做苦力,不然,我无法对蒙将军和将士们交代”。“谢公子开恩”,我轻声道谢,挑眉一笑。“那就……说吧”,扶苏抬起我的下巴,淡淡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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