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怨恨总是容易被利用,所以扶苏就这样轻易地被我说动了,盯着他那张貌似嬴政的脸,我将心中的计划和盘托出。“公子,按照秦律,囚犯越狱并且杀死狱卒,可算死罪?”,我故意做出一脸疑问。扶苏点头微微一笑:“说下去”。“公子可派一可靠之人趁夜潜入牢中,装作忠义不平,把胡亥和嘉平放出来,只要他们逃走,就是‘越狱之罪’;紧接着公子就可名正言顺地率兵马追杀‘越狱逃犯’,而他们也一定逃不远;至于派去放他们的人,公子一定要立刻杀了他,再对外宣称此人是被越狱逃犯杀害,这样一来,他们兄妹便加了一条‘杀人罪’,杀人者,是不是理当偿命?而且,这所有人一死,便从此死无对证,就算有人疑心追究,这所谓的‘真相’还不是由公子说了算?可如果公子心慈手软放了他们,难保他们不在皇帝面前诋毁公子,到那时候,话可就由他们说了……”,我缓缓道来,将扶苏这颗棋子一点点挪到了我复仇的棋盘上。“说完了?”,扶苏眯起眼睛问了一句,不等我回答,便接着说到:“既然说完了,你也该去牢里休息休息了”,说着他叫来侍卫,将我押往牢房,最后还笑着对我说了句“这办法不错”,然后双手一背,扬长而去。“扶苏,你可真是个蠢货!”,看着他的背影,我暗暗笑了。他把这兄妹关进大牢,怕也没有恰当的理由吧,追究起来,他就算不死也是重罪,他以为自己这样弄死嘉平和胡亥,就逃得了嬴政的责罚么?而这正是我所要的,我知道嘉平和胡亥如果死了,嬴政会伤心;对于扶苏的所作所为,嬴政会寒心;而要嬴政亲手重责、甚至是处死扶苏,就算他下得去手,难道就不会痛心吗?手足相斗,父子相残,我就是要用这精彩的戏码折磨嬴政,直到他也死去!而在死之前,我要他时时刻刻都品尝着这丧子杀子、生离死别的美妙味道!接下来发生的事,和我的计划一模一样。天色刚暗,牢里所有的囚犯就被赶去工地连夜造修长城,诺大的上郡监狱,只剩下我和那兄妹俩。到了半夜,果然有个侍卫打扮的人潜了进来,摸到胡亥的牢门前,麻利地开着牢锁,一边叫到“公子、公子”。“你是谁,为何救我?”,胡亥显然意外,警惕地问。“小的是陛下安排的人,来救公子出去”,那人说着卸下牢锁,招呼胡亥出来。谁知这胡亥刚跨出牢门半步,便兀地拔剑转身刺出,一下挑穿了那人的脖子,剑柄一转,连那人喉头的筋肉也旋了出来,长剑抽出,那人便随之扑到在地,像一头被挑了心尖的死猪,一动也不动了。这倒是我没想到的,见这一幕我不禁有些怕,难道计划被看穿了?不太可能;可胡亥如果真不知情,还杀了来救自己的人,这狠辣决绝倒比嬴政的跋扈暴戾更为可怕。后来我才知道,这人的确是来救人的,不过并非嬴政所派,而是赵高派来的;至于扶苏那晚派没派人,或是他另有计划,可能永远都是个谜了;这皇室倾轧、权谋斗争,大概从来都比百姓想象的更为复杂。而更让我意外的是,胡亥救出嘉平后,竟又打开了我的牢门,只说了句“逃远点,回家去”,然后就拉起嘉平飞步冲出大牢,甩下身后一片夜色和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尸体。我愣了一下,也拔腿追了上去,跟着他们连夜奔逃,但还是在天快亮的时候,被扶苏的追兵赶上,持刀撑箭团团围住。兄妹三人仇敌相见,几句争论过后便打了起来,这倒是我意料中的事;可是在这凌乱剑光中,嘉平和胡亥竟把我护在身后,使我那坚定的复仇意志瞬间犹豫了一下,然而,寡不敌众,嘉平和胡亥渐渐败于下风,就像我的犹豫终是被我的仇恨压灭。突然,扶苏的马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身上插着三只箭,马上的人也栽了下来,接着又是一道青光闪过,几个士兵一个接一个扑倒,每人头上也都中了一箭,其余士兵像是受了惊吓,纷纷停手,此时就见一匹黑马飞驰而至,马上坐着一个衣衫脏旧,面容粗糙的人,不知是什么来路。有个大胆的士卒操起长矛刺了过去,却被一剑挑散发髻,削下的头发还没落地,那人就已将手中的剑插回背在身后的剑鞘中,伸手快地让人难以置信。“你可知我是谁!”,扶苏冲那人喝道。“你再不走,就是死人”,马上的人语调戏谑,神色散漫,可谁都看出来他说的不假。扶苏看看那人,又看看我,嘴角一抽狰狰笑骂到:“我死不了,你们也活不长”,然后,带着人马不甘离去。只有我听懂了扶苏话里的意思,这不是诅咒,而是预言。扶苏知道这“逃犯”他是抓不回去了,也清楚自己迟早会被责罚,他更料定如果把我放了,让我和胡亥嘉平一起逃走,我一定会找机会杀了他们;他自己罪不至死,而那兄妹也“活不长”。事实上,我也的确打算这么做,尽管是他们救我出狱,使我不必被剃掉眉毛、充为军妓。心如息壤,怨似洪荒,所剩不多的良知总是堵不住积攒多年的恨意,这时的我,恰恰正是这样。“你们想逃命,就走山路,直道不是用来逃命的”,正在我恨恨地想着下一步的计划时,一个陌生的嗓音冒了出来,是那个马上的人。“多谢先生搭救,日后定当重谢先生今日之恩”,胡亥连忙对那人拱手,恭敬一拜。“我不是什么先生,你也不用重谢,我向南边走,若是同路,倒可以送你们一程,免得追兵再来。”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胡茬,表情有些奇怪却没什么恶意。“我们也向南走,正与先生同路”,哥哥说。“不用当我是什么‘先生’,你可以叫我……子破,不过出了赵国,你们就得自己走了……”,那人慢吞吞地交待着。“赵国?现在天下哪来的赵国?我不禁奇怪,这人不知旧时六国早被秦灭了么,大概是他在边地山中住的太久了,也好、也好,多亏他不是嬴政派来的人”,我转念一想,暗暗松了口气。此后,我就跟着他们开始逃亡,我记得胡亥说过嬴政在会稽等他们,所以我决定跟他们去会稽,最好还能找到杀掉嬴政的机会,而且一路上有的是机会对付这两兄妹,可后来我才渐渐发觉,事情并不像我期望的那样简单。我第一次对嘉平下手,是在从上党逃往邯郸的路上。那晚我们四人借宿山民家中,我和嘉平住一间屋子,我本想趁她熟睡时掐死她,可摸索到床边却害怕起来,我没杀过人,连鱼都没杀过,可我越是怕,那灭门大火在心中就烧得越烈,于是我深吸一口气,使劲咬着嘴唇,两手探了过去,谁知她竟像脑后长眼,翻身一剑劈来,抵上我的脖子。“我……山里风大……我半夜里醒了……我来给你盖盖被子……”,这一剑让我又惊又怕,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将信将疑收了剑;也是此时,我才觉得颈侧热辣辣地刺痛,伸手一抹,尽是血迹。我猛地想起嘉平在上郡和追兵打斗砍杀的样子,才清醒过来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只会撒娇的小公主了,即使是男子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尽管,她是个残废。让我不解的是,嘉平并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可我明显察觉到了她对我多了几分防备,所以,我一时也没有再次下手的机会,直到数日后,我们一行终于到了邯郸城,我才想出更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