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到了邯郸城后,我们四人随便找了家客舍打算住下,哪知道还没跨进店门就被拦下了,几个跑堂的一边骂着“叫花子也敢来,滚、快滚”,一边把我们往店外轰,那人推了我一把后,还像嫌脏似的拍了拍手,嘴里骂骂咧咧不知说着什么。也不奇怪,我们连日逃亡走的都是山路,身上衣衫早已开线烂洞,加上满面泥尘、一身汗臭,的确像是乞丐。胡亥大概这辈子还没受过此等待遇,脸上略略露出些尴尬之色,嘉平和他对看一眼,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胡亥嘴角一绷,从怀里掏出块金饼,甩手向那几个跑堂的丢了过去,淡淡撂下一句:“吃住都要最好的”,说着抬腿径直走进店里,语调温凉,神色鄙夷;而那个叫子破的则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既不表态也不开口,从头至尾都像是个看戏的。跑堂的一接着金饼,本来直挺的腰板便登时折了下去,连忙吆喝一声“几位爷里边请”,末了还拖出长长的尾音,看来这金饼的分量的确够压人。我跟着进了客舍,边走边想,也觉得好笑,倘若跑堂的知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会作何反应,该第一时间退还金饼呢,还是立刻跪下磕头求饶?至于子破,他要知道自己救了皇帝的子女,是会恬着脸去讨个一官半职,还是收下更多的金饼?也罢,这些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客舍住下后,我们各自换洗了一番,褪去一身脏旧,谁都舒服了不少。我坐在镜前,细细描画着眉线,“有多久没打扮过了?”,我在心里沉沉自问,镜中一身素衣的美貌女子,是雀颜还是孟姜,或是一个无所谓姓名的毒妇?拨开衣领,嘉平刺在颈侧的剑伤疤痕犹在,而身上衣衫却是胡亥所买,有意思。我对镜一笑,轻轻梳理着尚带湿气的头发,“姓名如衣衫,穿什么或穿不穿都可以,而疤痕刻在身上,就会陪我一生”,笑容未散,恨意难消,我握着梳子的手不觉使劲一扯,木梳却在手心打了滑,掉在地上摔成两半。我看着那木梳愣了片刻,整整衣装起身下楼去了,胡亥已叫好了饭菜,只等四人聚齐,就可以开饭了,一把梳子,断就断了吧。来到楼下大堂时,嘉平和胡亥已经等在桌边了,兄妹两人比比划划有说有笑,可我一过去,他们便立刻收了笑声,三人沉默对坐,自然十分尴尬。我清楚胡亥对我一贯礼貌并保持距离,嘉平对我则是心存芥蒂,看我的眼神也总透出挑衅玩味的意思,至于那个子破,根本从来就没有正眼瞧过我;可我发现他一路上对嘉平倒是很迁就,只要她喊累,他总会有意无意走得慢些。突然,一把长剑啪的拍在桌子上,敲碎了桌面上的尴尬。难道是追兵!我一惊,慌忙抬眼看去,不想这拿剑的竟是一个极其俊朗的年轻男子,扫了我们三人一眼,大摇大摆坐了下来,倚在桌边,一脸自在。嘉平大概也以为来者不善,眼珠一转,手已经按上剑柄,脸上却仍不动声色。胡亥对此人的出现虽觉突兀奇怪但并没发问,也不见怒色,盯着这张陌生面庞几番打量,神情越发异样,一阵默然过后猛然间眉毛一扬,叫了声“子破!”,接着涌出一脸惊喜。子破?怎么可能!胡亥认错人了吧?我看看身旁的嘉平,她也是一脸疑惑。面前这男子绿衣青襟,眉目狡黠,鼻挺而坚毅,倒是颇似扶苏,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而子破则是胡茬脏乱,面目粗糙,衣服油腻且夹着一股汗味,年纪也老得多,两张脸天差地别,实在难以并论。“我是子破”,这人终于狡猾一笑,不无得意地眨着眼睛,眼角扬起弯弯细纹,全然不似往日的严肃冷漠。“难怪……难怪你不愿被称作‘先生’”,胡亥侧过脸,搭下眼皮轻轻摇着头说,短短一句之间,不可置信便转为了恍然大悟,眉头一蹙一舒,笑得极开心,“的确,没那么老”,说这话时,又换成了点头的动作,接着抬手敬酒,两盏一碰,一饮而尽。嘉平见此情景仍定着一张脸,可我还是看出她的表情起了不易察觉的变化,像是欢喜又仍存怀疑,一边惊讶,一边又因为被捉弄而有些小小的生气。子破放下酒杯,转转手中筷子,忍笑看她一眼,她竟然脸红了,可不但没有低头躲开这视线,反到下巴一抬端端迎了上去。此时胡亥又敬上一杯酒,那由惊喜带出的热情显然仍未消退,子破也回敬,二人酒菜为伴,相谈甚欢。席间,子破提议在邯郸多留几天,以便修整行装,并且断定追兵一时半刻不会从上郡追至此地,就算追来,也不会立刻发现我们;胡亥略一思索,便欣然应允,还说“也好,我再去买几匹马,也能快些赶去会稽与父……家父会合”。“家父”?这词打他嘴里说出可真别扭,我不由撇嘴冷笑,恰被嘉平看见,她瞪了我一眼,目光飞快地转向胡亥,心照不宣换了眼色,而子破浑然不觉,自顾酒菜。我不清楚子破是否想过,胡亥兄妹对他这个救命恩人所展现的热情中究竟留有几分防备,又有多少真诚?正如我无从确知他们三人会如何看待这份从一开始就伴着谎言的交情。不知为何,子破在夹了几口饭菜后突然玩笑似的冒出一句:“你怎么总紧握拳头,阴着一张脸”,这话很明显是冲嘉平问的。“我的手,生来就是这样,展不开的”,嘉平歪着一边的眉毛,边说边点头。装什么可怜!见她这么说,我顿时心生厌恶,于是高声抢白一句:“那就是残废!”,我就是要她难堪,现在没有“父王”撑腰,看她找谁去哭!想到这里,我心中不由浮出种难得的快意。“是呀……大家都这样说的”,嘉平竟笑嘻嘻地接过我的话,说着还对胡亥做出个拿刀抹脖子的动作,像是在炫耀着曾有多少人因为说了这两个字而送了性命。相反,子破的玩笑神情倒是猛地抽紧,似乎十分尴尬自己挑出的话题,斜瞟了我一下,没再多说什么。胡亥面色一沉,匆匆瞥我一眼,转而佯怒朝嘉平脑门上点了一下;嘉平也不闪躲,扮出个鬼脸,嘿嘿一笑了事。这更使我觉得,她是在嘲笑我的愚蠢伎俩,不仅招致胡亥的厌恶,又惹来子破的轻蔑。“我吃饱了,失陪……”,嘉平笑着笑着突然躁怒地摔出这么一句,吊起眉梢狠狠剜来一眼,脸上阴煞邪恶与嬴政如出一辙;随即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抓起个馒头掐了几下,在手中掂了掂,提剑就走,桌上的汤也被震出几滴,懦懦躲在碗碟间的阴影里,自求多福。见她拿剑时,我的确有些害怕,她若想杀我,实在也是轻而易举的事,虽说杀人犯法,但秦国律法还不是由她老子说了算,皇室贵胄无论将百姓怎样,大概都是合法的,古来如此;我想跟着他们伺机报仇,还是先忍一忍,不要逞口舌之快的好。胡亥则像是习惯了这类突然发作的暴怒行为,头也不抬,继续品酒;子破的眼神则一路追去,旋而不回,分明就是喜爱。此后,他们二人依旧对酒谈笑,说的尽是些兵马剑器、怪事异闻,我在一旁立刻显得十分多余,反正再坐下去也没意思,我也起身离席了;走出几步,回头望去,谁也没有多看我一眼。我自嘲地笑了笑,落落挪步,除去公主的身份,那该死的残废,哪点比我好?如此,我含着积攒多年的憎意睡过一夜,并不自主地在其中加进了几分女子间的嫉妒味道。第二天用过早饭,四人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我从楼上下来时,正好看见客舍老板插腰怒目地在训斥着什么人:“没用的东西!你是灌了迷药还是吸了迷烟,这么简单的帐目也能算错?罢罢罢,少收的钱就从你的月钱里扣,双倍扣除!叫你不长记性……”。“是、是……是是”,被训斥的人连声回话,点头如啄米;走近一看,正是昨天推我的那个跑堂的,臊眉搭眼一脸晦气,与先前的威风判若两人。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可怜的人,我轻蔑一笑,从他身边走过,却猛地想起那老板的话,“迷药……迷药!我怎么没想到,就算八尺大汉中了迷药,也会昏睡如死猪一般,任由宰割,何况胡亥和嘉平这样娇生惯养的人”,我突然兴奋起来,快步跑出客舍大门。很快,我就找到一家药铺,顺顺当当买到了迷药,尽管药铺老板开始并不搭理我,只说没有这样害人的东西,可生意人有几个不是见钱眼开,看我出手大方,也就半推半就地妥协了;而这买迷药的钱,还是我被休出范家时,公婆可怜我才给的。回到客舍后,我本打算当晚就下手,可胡亥和子破一直呆在一处,不知聊些什么,嘉平的房间也整晚都亮着灯,我思来想去,终是没有冒然动手。第二天一早,夜色还没褪尽的时候,嘉平就来敲我的门,说临时改了计划,今早就要继续赶路,让我快些收拾一下,他们会在楼下等我,说完掉头就走,背影傲慢;我看看楼下大堂,胡亥和子破早已等在那里了,想必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唯独没有告诉我。此时我才清楚意识到,一行四人当中,自己是唯一的“外人”。离开邯郸后进山的头一夜,我们在一个破落的院子里落脚。院中只有三间茅屋,嘉平可能对我上次想要趁夜掐死她的事耿耿于怀,死活不愿与我同住,而要和胡亥住一间,胡亥拗不过她,也就依了;所以,我住去了最南边的屋子,他们住在靠北的那间,当中的自然留给了子破。这样的安排,正好给了我一个绝佳的机会,于是我决定今夜就动手,先把这兄妹两人一块迷昏,再一刀一个,要了他们的命。我站在那扇残破的窗前,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窗棱上趴着的灰尘便纷纷弹起,窗外落日残霞,嫣红如血,轻柔地笼着我诡秘的心思,那包迷药,正稳稳当当揣在怀中。夜深后,这孤山独院漆黑咽人,只有野鸟偶尔阴阳怪气地叫几声,像是夜里出没的冤鬼,声声喊着索命的巫咒。我轻轻开门,贴着墙根向那兄妹俩住的屋子蹑步摸索过去,潜到窗下,才发现这窗户根本就没关严,窗布上还烂着几个窟窿,像是专为我今夜报仇准备的;我定了定神,捧着迷药凑了上去,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两手竟控制不住地发抖。在我正要把迷药吹进屋里的时候,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坚硬东西正巧打在我的手肘上,整条手臂顿时被震得失去了知觉,指尖钻出一阵刺痛,手里的迷药也掉在了脚边。“深更半夜,是人是鬼”,我又惊又怕慌乱四望,刚一转身,眼前就闪出一个高大黑影,扑面压来,我本能地想将手中匕首刺上去,谁知手却颤得不听使唤,匕首也从手心滑落;这黑影略一躬身,竟然将这匕首拦空捞起,随即抵在我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