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远离皇都的缘故,芝罘的海风刮得肆无忌惮,像巡城的侍卫一边在街面店铺间打着转,一边做起送往迎来的活,同样乐此不疲。我所在的这家客舍此时生意就极好,人来人往,酒肉喧嚣,即使我和乳娘这样的外乡人也仍可以轻易地混迹其中。在账台付了钱后,跑堂的便颠儿颠儿的把我和乳娘领去了客房。刚刚推开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就呛进鼻中,我急忙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包袱一扔,瘫坐在桌边就再也不想动弹,实在是太累了;可我还没坐稳,就看见乳娘又把窗一扇扇全都关上了,本就昏暗的房间立刻多出一份压抑,再等乳娘点上灯,这压抑便彻底成了憋闷。我趴在桌边,只觉得上不来气,身上不停地出汗,可还是一阵阵发冷,灌下几口热茶才暂时缓过劲来。乳娘凑上来贴了帖我的额头,吁了口气说:“还好,没有发热,多休息几天就好了”,说着又拿手背在我颈侧试了试温度,顺便整整我的衣领,却猛地惊声叫了一句:“你脖子上这……这是在哪弄了这么长一道疤?”,喊声未落,又撩起我的袖子,像是下意识地认为我身上应该还有其他伤疤,却只看见我满胳膊的红肿疙瘩。我连忙把手缩了回来,拉下袖口低头说到:“没事……”,两字之间,心生悲哀,这世上还会心疼我的人,恐怕只有乳娘了;这么想着,满心委屈聚在眼前,看什么都越发模糊,忍不住把这一路上的事都说了出来。乳娘听完我所有哭诉,拖着沙哑的嗓子“唉”了一声,连连重复着一句话,“孩子,你这是图什么?图什么呐?”,说着哀哀地摇头。“我要报仇、报仇!我要杀了他们!杀了嬴政!”。见我近乎疯狂地吼起来,乳娘急忙捂住我的嘴,将我揽进怀里不住地说着:“他们该死、该死……”,说着向四周看了看,门窗依旧死闭。按着我不住发抖的肩膀,乳娘生满硬茧的手抚上我的背,硬是一点点搓平了我那如倒刺般立起的哀怨心思,“熬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只要这回他们能成事,往后的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的……”,她这喃喃的安慰声中似乎隐着解脱之意,如同在幽暗地洞中蜷了几十年的人终于爬出地面,闻得一线新鲜的曙光。“成事?”,我重复着乳娘的话,强烈地直觉到这其中必有深意。乳娘看了我一眼,拍拍身上的麻布包袱,悄声说到:“我这次来芝罘,就是送药来的……”。“送药?”,我仍没听懂她的话。乳娘把包袱抱了抱紧,挨着我坐了下来,道出一个处心积虑铺排多年的复仇计划,和这计划背后可笑而令人发指的阴谋,语调亢奋神秘,一张皱纹堆叠的脸背着烛光,没在一片铜色的暗影里。我这才知道,乳娘送来的“药”不是治病救人的良药,而是要致人于死地的毒药,她要毒死的人,就是嬴政;她会从赵地老家赶来芝罘,则是她那太监儿子赵高的意思。原来赵高从几年前就开始给嬴政下毒了,只不过这毒不是添在饭食中,而是添在灯油里,等到灯油熬尽,这灯火烧出来的毒气也就全吸入灯下人的肚子里了,如此日日重复,要不了几年毒性就会渐渐渗入人的五脏骨血之中,无药可医;偏偏嬴政又是个劳碌命,每日批阅奏本直至深夜,灯油不熬干便不去睡觉,所以毒发更快;可他却一直以为自己是得了病,丹丸药草吃了不少但毫无效果,一气一急,反到真的憋出病来;以前阿成每年都往咸阳跑,就是去送这毒药的。这次巡狩嬴政也是带病出门,一路车马劳顿,病情越发严重,走到芝罘终于卧床不起了,加上赵高一心急着弄死皇帝,又碰上这么个绝佳的机会,便叫乳娘带上烈性剧毒尽快赶来芝罘,毒药到手,皇帝也就该“病逝”了。“既然嬴政已经毒入脏腑,病死是迟早的事,为何非要急着让您赶来送药,等回到咸阳,再让阿成送去不是也一样”,我有些不解,又觉得其中一定另有理由,迟疑地问出一句。“回到咸阳……只怕就来不及了”,乳娘摇摇头,“嬴政一定得死在路上,这样胡亥才能即位当皇帝,回宫再死,事情就难办了”。“胡亥当皇帝?可长公子扶苏还……”,我突然想起扶苏,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你懂什么”,乳娘收了收得意之色,略略不快的插了一句,“高儿是胡亥的师傅,又是嬴政的近臣内侍,难免得罪人、被记恨,特别是扶苏、蒙恬,早就想弄死他了,扶苏若即位,高儿还能活?只有让胡亥当皇帝,我们赵家才有好日子过”。“可胡亥绝不是你们想的……”。“不是什么!”乳娘再次打断我的话,“我管他是什么不是什么,高儿都是他师傅,师徒如父子,他敢不听?再说,胡亥有篡位弑父之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乳娘微微动怒,我便不再吭声。不知乳娘是不是见我一副可怜模样有些心软,顿了顿又来哄我:“雀儿啊,我知道你想把他们都杀干净,报你季家灭门之仇,我难道就不想宰了他们?可这一时半会儿还不行,胡亥还得留着,等到以后高儿慢慢铲除了朝中那些死对头,胡亥一样要杀!到那时候,皇帝就换我的高儿来当”,说着,乳娘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可,可他是太监,怎么能当……”,我像是被乳娘的话吓着了,说话也结巴起来。“太监?”,乳娘哼笑一声,“太监就不能当皇帝?有谁生来就是太监的?那皇位只准姓嬴的坐,我的高儿就坐不得?”,乳娘的笑渐渐扭曲,让我有些怕。“乳娘……”,找不出别的话可说,我只好怯怯叫了一声。“我们赵家以前虽是落魄,但也是赵国贵族之后,可赵国一亡,我们就被秦军抓了去,嬴政还下令让我们世世代代都只能做奴隶……高儿可怜呐,聪聪明明的一个孩子,就因为家里穷,才卖去做了太监,唉,他一直都恨我……我知道,还好,我还有个阿成,心眼憨实了点,但总算还是个健健全全的人啊”,乳娘说着,竟挤出几滴混浊老泪,越过眼眶下的褶子歪歪扭扭地爬向嘴角。听着这话,我不由想起自己的家人,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对了,这阿成还等着我呢”,乳娘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叫了这么一句,腾地弹起身挎上包袱就往门外走。我忙追了几步,挽住她的胳膊,“这么晚了,乳娘你去哪,明天再走行么”,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呆在这潮闷陌生的地方,口气近乎哀求。“这可不行,我这次赶来芝罘就晚了几天,没赶上巡狩车队,高儿派来的人说嬴政早在几天前就离开这里了,他让我们赶紧回家去等着,说嬴政会在离咱家不远的沙丘宫住几天,到时候再让阿成把药送去;这会儿阿成已经赶了马车在城外等我,我们得连夜赶路,不然又要赶不上了”,乳娘说着跨出门去,又突然止步,扭头看着我笑了笑,用难得的喜庆语调递来一句:“雀儿,阿成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高兴死了……你呀,还真得在这儿多住几天,晚点儿再回去……”。“晚点儿回去?为什么……”,我听着乳娘有些矛盾的话,糊涂起来。乳娘故作神秘地嘿嘿一笑:“阿成以为你死了,在家里给你立了牌位,还在后山上给你起了坟,里边埋的都是你的旧衣服,唉……那时我才知道,阿成他喜欢你呀……”,说着她先是一叹,又摇摇头笑起来。“阿成他……”,我话到一半断了下文,心下翻出一阵厌恶,却又感到一丝安慰,毕竟还有个记挂我的人。“你就在这儿养病,多休息几天,等我们到家拆了牌位,把那衣冠坟平了,你再回来,要不这大活人撞见自己的祭牌太晦气、不吉利”,乳娘皱眉摆了摆手,“等你回来,咱们还要多放几挂鞭炮,冲冲喜气……等这次事成之后,我和高儿就给你们操办婚事,以后嫁了阿成,你们就好好过日子吧”,说着两手一拍使劲点了下头,不像与我对话,倒像在肯定自己的打算并且自认相当满意。看着乳娘的背影,我心如死灰,嫁给阿成?他已经四十多岁,老的可以做我父亲了;我若不嫁他,又该躲到哪去?躲开逃走倒也不是太难,可我的灭门之仇呢,几十条人命,活活烧死就可以不了了之吗……这就是我的命么?还不如沉海自溺,死了干净。我退回屋中,推开窗户,客舍院墙之外不远处的海在微暗的夕曛中显出药汤般浑浊的颜色。突然,我看见楼下院中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西南角的客房走去,脚步疲累。“是他们!”,这背影我太熟悉了,这不正是我苦苦跟踪的人么,那个想要篡位弑父的胡亥,和嘉平那个该死的残废!我突然一扫哀伤来了精神,“好,今夜我就下手,杀了这兄妹俩,然后离开这是非之地,改名换姓,从此过新的生活,反正嬴政落在赵高手里,也离死不远了,我何必还跑回赵地嫁给阿成”,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第一次觉得,上天待我也不算太坏,像是被逼近死巷里的人,忽然发现一架可以翻墙而过的梯子,不胜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