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我们准备动身上路的时候,阿成恰巧回来了。迎面撞见我,他却并不像乳娘描述的那样惊喜,脸色一僵,干笑几声,就顶着一脸尴尬绕过我直奔乳娘去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说不上来,便也跟着过去了。原来阿成竟是来接我们去咸阳住的,他还说事情的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连毒药都还没用,该死的就全死了。听到这句话,我终于笑了,像疯子一般笑得浑身发抖,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出,因为只有仇人死亡的消息能安抚我恨意浓烈的心,如同只有双手沾满鲜血,才能让嗜杀之徒觉得过瘾。也是在去咸阳的路上,我才详细得知了那天在沙丘行帐下发生的所有事情:子破居然是刺客,没杀成嬴政却错手杀了嘉平,自己也被胡亥一剑刺死;而胡亥却一把火把他们二人烧作轻灰,撒入江水,此后便领着巡守车队,浩荡西归;至于嬴政,也死在当晚。阿成还唏嘘说到,那天在场的侍卫都私下传言,嘉平死后,她的左手也展开了,掌心生着的红记和子破颈侧的胎记形状一模一样,都是一弯血红的弦月。听着他这话,我却不知是何滋味,那月形红记,是命运钦定之缘的烙印,还是上天诅咒式的玩笑;而我,是该幸灾乐祸,嘲讽讥笑,还是该羡慕惋惜,自叹不如……马车驶进咸阳城门的那一刻,我终于听到了熟悉的乡音,就是这抑扬顿挫的调子,时吼时唱地出现在梦里,频频提醒着我:秦人!你到死都是秦人!坐在车内,我怎么也不敢向外张望,明明回到了家乡故土,为何仍觉自己只是一介过客。相反乳娘倒显得十分激动,拉我下了马车沿街徐行,每挪一步,啧啧一声,句句都赞叹着皇都的富庶繁华;而我只想凭着依稀的痕迹寻回当年的季氏府宅,却发现竟连经过府门前的那条路也不见了。此刻我身处其中的城市已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尽管,它仍然叫做“咸阳”。“十年啊,沧海桑田,变了、都变了……”,乳娘左顾右盼,意犹未尽,见了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想扑上去打个招呼,表情异常丰富。“沧海桑田?不至于吧”,我习惯性地撇撇嘴角,只见眼前人群熙攘,彼此擦肩,却总无法给视线找到一个恰当的落点,“十年,来不及‘沧海桑田’,但足够‘天翻地覆’,嬴政灭六国的战争,不就打了整整十年,可他一死,这天下还与他有关么……太轻易,我的仇人,他死得太轻易了”,不知为何,穿行在闹市的我突然就冒了出这样的念头。此后,阿成将我们带到城中一处僻静的院子,虽不是深宅阔府,但也有几进几出,里面陈设摆饰样样不缺,家仆丫鬟毕恭毕敬,显然这是托了赵高的福。乳娘一见便十分满意,于是我们就地安顿下来;但阿成却并不与我们同住,而是每隔十天半月来看望一次,其余的日子里,就如凭空蒸发般全无踪影。乳娘每次问他整日里都忙些什么,他都敷衍两句不愿多讲,被问急了,就说忙的都是些“哥给我安排的公事”,说完拔腿便走,多少带着些逃离的意思。对于和我的婚事,阿成似乎也并不热心,从不提起。乳娘刚开始也顾不上在意,可等住在皇都富宅的新鲜劲一过,便想起来着急了,当着我们二人的面再三催促;阿成却总躲着,实在躲不过了,才说皇帝还未下葬,国丧期间民间不许办喜事,若有违背,按秦律要判重罪,弄不好还会掉脑袋,就算要办婚事,也得等丧期过后再说。乳娘琢磨琢磨,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愤愤骂了声“死了这么久还不埋起来,也不怕臭了烂了!”,边骂边点着碎步子没好气儿地走开。阿成看了看我,可一碰上我的目光,就马上搭下眼皮,干咳一声,也跟着出去了。我想,或许他根本不想娶我,也好,反正,我也不想嫁。就这样一拖再拖,从炎夏熬到严冬,又守着遍地积雪融作漫眼春花,街巷市集繁华如旧,乍看之下比从前更加喜气洋洋,似乎嬴政一死,谁都轻松不少。丧期过后,胡亥新皇继位,乳娘也开始张罗我和阿成的婚事,忙前忙后不亦乐乎;又听说胡亥对赵高言听计从,满朝文武也对他敬让三分,乳娘便更加得意起自己有个好儿子,日日憧憬着赵高当了皇帝后,她作为太后将迎来的那种崭新而完美的生活,还絮絮叨叨地说着,让我过门后早为他们赵家生几个孙子,好三代同堂享尽天伦。然而她这番亢奋狂喜在日后看来,却更像是回光返照;其实这何尝不是我生活中又一轮厄运的起点,只不过当时,我也一样浑然不觉。终于,二月初二,黄道吉日,我被裹上嫁衣背进喜堂,缠红饰金,恍若当年,只不过这次,新郎换作了阿成,至于先夫喜良,此时也只能算是阴间新鬼罢了。可能是迫于赵高的面子,婚礼上朝官云集热闹非凡,甚至连宫里也打着皇帝的名义送出了贺礼,但我十分清楚,胡亥怎会送我礼物,这怕又是赵高的“心意”。独坐洞房,听着前院传来的喧闹,盖头下的我认命地想,算了,还是安心过活吧,不然还能怎样,好在阿成也算是个憨实勤快的人,习惯了,也就好了……就这样一遍遍安慰着自己,一边等待,不知过了多久,堂前锣鼓已静,桌上红烛未熄,阿成也在此时推门进来了,我听得出他的脚步。谁知阿成进屋后并不言语,也不来挑开我的盖头,连脚步也在桌前打住,粗重的喘息声毫无规律地起伏,我不由有些紧张。这样尴尬的静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我终于失去所有的耐心,一把扯下那可笑的盖头扔在地上。阿成先是一惊,继而默默弯腰把盖头捡了起来,又重重坐了回去,四周依然静的怪异。“雀……雀儿,我想……和你说件事……”,阿成像是鼓足勇气突然开口,声音瞬间爆出,倒吓了我一跳。我抬头看他一身新郎的打扮配着一张憨气的脸,忍不住再生厌恶,点点头,又忙低下头。“你往后可以再嫁……”阿成没头没尾憋出这么一句。新婚之夜,何言再嫁?我惊讶不已,呆呆瞪着他。“你漂亮年轻……等我娘一死,呃……她岁数大了……她一死,你就可以再嫁……我……我愿意你再嫁”,阿成语无伦次,不知想说些什么。“阿成……”,我叫了他一声,又突然不知从何问起。“我实话说了雀儿……我是太监,几个月前,已经是……”。“阿成!”,不知谁在门外凄鬼似的嚎了一嗓,阿成的话被应声砍断,大门接着被砰的撞开,竟是乳娘冲了进来。阿成浑身哆嗦了一下。“你、你这……你这不孝……”,乳娘哭喊叫骂着,向阿成扑打上去,一拳比一拳狠,可那骂声却越来越弱,一句话没完,人就瘫软下去。阿成死命地掐摁乳娘的人中,可即使掐破了皮,也只换来乳娘倒噎了几口气,等脸上的潮红褪成铁青,人也在片刻间咽气了。看着眼前这一幕,我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再掐,还是疼,原来这都不是梦境!可此时我却连歇斯底里发作的力气也没有了。新婚,又是新婚?嫁衣红袍未褪,又见麻披孝服,只是我不懂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偏偏又是新婚?等我从昏厥中醒来,已是几天之后,看看四周,我仍然睡在新房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