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异 敖漓

    转眼间，一阵黑雾袭来！已是伸手不见五指！我抱了怀中的孩子悄悄腾起云来，跃上半空，藏在云后！向下望去，但见一片浓黑，只罩着脚下方圆半里的山头！这妖精的本领倒是十分了得！孩子在我怀中也不哭泣，只是瞪大了双眼看着下方！口中不时地咿咿哦哦！不多时，黑雾散去！隐见一道黄云想西边略过！山头上一片狼藉、人影俱无，只留了一些零散的鞋、碗、酒罐、杯子和菊糕！几支菊花和茱萸亦散在地上，似是被人踏了几脚！我轻轻地落在了地上！这妖精好贪心啊！胆子也真大！只这一次，便掳走了几十人！怀中的孩子似是感觉到了异样！双手向前乱抓、开始哭闹起来！我从未哄过孩子，一时间倒手足无措起来！百般哄逗却无济于事！直到月上树梢，孩子才在我怀中沉沉睡去。回到我栖身之所，看着怀中的孩子。想起很久以前在凝碧溪畔，青眉告诉我，她是怎样将我从一根白骨幻作妖精的！想起那个吃人的恶蛟猷来！心中仍是一颤！其实，我现在不也是喝人血的妖精么？我甚至能体会为什么，猷爱吃孩子！因为孩子是新鲜的、柔嫩的！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人儿：红扑扑的面上还挂着一颗泪珠！小小的眉轻轻地蹙着。手中还捏了半块菊糕！这孩子的血，定是鲜美的…！孩子的嘴翘了翘！在梦中依然抽了抽鼻子，似是伤心的紧！我的心中竟没由来地一疼！几百年了，从我喝了慧忍的血，这种感觉就不再有过了！也许，是很久不曾与人接触了，很久没有人这样对我亲近、微笑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呢？第二日的正午，我将他放在山下官道旁一棵高大的龙柏树的树阴下！隐在半空中看着！希望，有谁能将这孩子抱走！不然，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喝了他的血！太阳西下时，一个砍柴的老人发现了孩子，把他抱走了！我落在地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是妖，只有和妖在一起才能自在！这孩子是人，也只有和人在一起才能好好的生活！旁边的龙柏树突然轻叹了一口气：“哎！多好的精元啊！就这样放了！”我没有吃惊，这老树看上去已经活了千百年了，就是成精也没什么了不起！“咦！你都不问我是谁么？”“你不就是一棵树吗？”“咄！无知的小辈！我岁今经千岁古，撑天叶茂四时春。香枝郁郁龙蛇状，碎影重重霜雪身！”“哦！好大岁数！”这龙柏树幻做人身，立在我眼前！但见这老人：绿鬓婆娑、黛眉碧瞳、一袭翠袍！就连那一把长髯亦是绿色！手上执了一根竹杖。风姿甚是清雅！“你怕人家不知道你是树精么？定要穿的如此绿油油地？”老人怒道：“老夫感天地以生身，蒙雨露而滋色。笑傲风霜，消磨日月。一叶不凋，千枝节操。岂是你等所知？”“哼哼！倒也是，你能生在这官道旁，而不被樵子砍伐，倒也难得！不过，我有一件宝贝！”“什么宝贝？”“一个玉枕头，我睡在上面便能进入人的梦境！我若是进到山下那些凡夫俗子的梦中！说是砍了你这可老树，拿来做房梁可保合家安宁、子孙荣华！你猜，你还能不能撑天叶茂四时春？”我将仙游枕一扬！老人变色道：“昆仑白玉髓？”“咦？你还有些见识！”“你我素无仇怨…！”“你想做什么？”老人一愣：“啊？”“你当我是傻子么？”“呃！老夫本不再此居住，素在三千里外的荆棘岭居住！”“是为草还丹来的？”“啊？不！”“不是？那是为什么？你若没有图谋便不会来这么远的地方，也不会和我搭讪，对么？你若不老实说，哼哼！可别怪我不客气！“呵呵！姑娘莫急！且听我说！姑娘亦是修行之人，在此是为了草还丹吧？”“哼！”老人一笑：“那草还丹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需一万年，却只结得三十个。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诚然是个宝贝！不过，那镇元子乃地仙之祖，却是个不好惹的！现如今，有个更大的宝贝！”“哦？”“东土的大唐来了个和尚，欲往西天求取大乘佛经！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若能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与天地同休！岂不比这果子强上百倍？”“当真？你哪里听来的？为什么要告诉我？”老者一捋长髯：“呵呵！自然是真的！这一路上，成千上万的妖精都在等着他呢！只是惧怕他手下的大弟子孙悟空！难以下手罢了！我原也为草还丹而来，既有了唐朝和尚，还要这草还丹做甚？告诉姑娘，自然是想与姑娘合个伙，好成事儿！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合伙？”我禁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我从不与人合伙！”老者面色一变：“姑娘的意思是？”我淡淡道：“大家各凭本事吧！以此岭为界，东面得手归我！西面得手随你！”老者笑道：“姑娘说笑了，这世上的精灵何止亿万？个个都想吃那唐朝和尚！若不合伙，怎能成功？错过了此处，西边就是黑松林了，碗子山波月洞的黄袍郎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不如你我…！”我挥了挥手！“不必说了！你草木之精，离故地三千里，能撑多久？我劝你还是走吧！若再踏入此岭东面，休怪我无情！”说罢，回身腾云而起，不再回头！夜，笼罩着山林！抬头看看天上的弯月，只见林中枝桠茂盛，似将天空划做无数块的蓝幕！轻轻吹起角箫，声音低沉婉转！轻轻抚摩着手中的龙角箫，淡淡的异香沁人心脾！孤寂潮水般在我四周荡漾！我不愿去回忆，可是，往事会悄悄地张开翅膀将我裹住！自修炼以来，我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了！我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明天会怎样？我不是生灵，而是青眉凭了一点人血之精将我幻化成人身，我若死了，不知有没有魂魄？该往何处去？会象青眉一般魂飞魄散么？她留下的唯一纪念：慧忍已经被我杀死了！无知无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呢？弯弯呢？她来世还会生为蝴蝶么？春来秋去，用尽一生的繁华只为夏日增添一抹绚丽！我只知道，修行的最终目的是成仙！可是很难很难！如果，吃了唐朝和尚真的可以成仙的话！我一定要试一试！可是，就算能成功的话，又能改变什么呢？没有了澥、没有了青眉、弯弯！对我这个孤独的妖精来说，妖还是仙这些已经没有什么分别！我不能想象自己成仙后真的会象他们说的那样优游自在、无忧无虑！在茫然中，我开始等待！等待唐朝和尚的到来！从此，我每日在官道旁呆着，或在半空中望着东方！我能感觉到有很多妖精往来在空中，或许，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吃唐朝和尚！那棵千年的龙柏树精倒很久没见了！一日，东边一片金光烁烁！我想，肯定是草还丹熟了！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去偷草还丹，吃一个也不过多活四万多年，对我没有多大用处！我并不留恋现在的生活！我要的，是改变！不久，一个路过的小妖告诉我，唐朝和尚已经了五庄观了！孙悟空使的如意金箍棒非常厉害！他们师徒四人还有一匹马！第二十八天，我见到了自远方缓缓行来的他们！待我悄悄近前细看时，只有三人一马！咦？莫非刚才的的一道冲天而起的红光是…？下面一个穿着袈裟的白胖和尚兀自念着：“悟空！早些回来！”果然就是唐僧！看来，方才走的就是那个什么孙悟空了！腾云之术果然厉害！胖和尚旁边一个猪头的怪物和大胡子守在左右！奇怪！我竟没见过这般比妖精还丑的和尚！三人身后放着一担行李、立着一匹白马！咦！那白马，马有龙象！立在那里，昂昂扬扬、浑身雪白，并无半点杂色！就连那四蹄亦如秋霜一般！那白马，是敖漓！细看他的颈上，竟有凹下去的纹路！莫非，已经剔去了那脑后的三根反骨么？敖漓呀，敖漓！南海一别，已几百年斗转星移！不曾想，竟在此地，见到如此的你！你还是那个还澥谈笑风生的北海玉龙么？你可还记得，南海诸中还有一个多情的蛇女？敖漓既已如此，那，澥…！心下按捺不住便要上前询问！却要想个原由才好搭话！转身化作一个年少的青衫女子，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觑定了师徒几人，缓步行来！看看行到身边，白马忽地惊起前蹄、一声长嘶！几乎要人立了起来！敖漓，你终于认出我了么？几个和尚惧是一惊！大胡子扶住唐僧，猪脸的和尚一巴挥在马背上：“真真地晦气了！平白无故，这亡人做死！唬的我老猪险些跌一交！”我轻声一笑！几个和尚方才发现我！唐僧向那猪脸和尚道：“八戒！这旷野中，如何走出个人来？”原来这猪脸和尚叫八戒！那八戒颠颠儿跑上前来问道：“女菩萨，要往那里去？那手里提着是什么东西？”心中不觉冷笑！我这个吸血的妖魔几时成了“女菩萨”？弯腰行了一礼，口中依旧笑道：“这位长老有礼了！我这青砂罐里是香米饭，绿磁瓶里是山泉水！长老是远道来的吧？我家最是好客，这饭，就送给长老们吧！”猪脸和尚满面欢喜：“女菩萨，且等会子！”转身向那师父絮絮说着什么！我只盯了白龙马细看！马眼中精光闪动，似有无限话语，却不知如何开口！正要上前，那猪八戒又领了唐僧和大胡子上来！那和尚合什道：“女菩萨，你府上在何处住？是甚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心下不觉暗自恼了：这和尚只管唠唠叨叨问些什么？什么“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不过是个肉眼凡胎的和尚罢了！值什么？强打精神虚应道：“老师父！此处叫白虎岭！我家在西山脚下，家中只有父母在堂！甚有好善之心，本要去对面的山下给锄田的家人送饭，既见了几位长老，就送与几位吃了吧！长老切莫嫌弃！”那和尚还要絮叨，我将青砂罐、绿磁瓶轻轻放在地上，立起身来：“咦！好俊的马啊！”留下他三人兀自在争执着是吃与不吃！我却上前抚了抚白龙马长长的马鬃！轻声道：“三太子！”白龙马轻轻晃了晃头：“你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