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一名侍女慌忙来报：“咱们今天在谷里遇到的那位大人带着十几个随从回来了。”
莫阑的琴声立时止了，急问：“老爷回来了吗？”
“没——，没有——”
莫阑带了两名丫鬟，来到正厅，皇上亲随的侍卫都便衣侍立在大厅两边，见皇上正站着欣赏厅中墙上的字画，并无显示身份的样子，就屈身行礼道：“臣妾拜见大人。”
“不用多礼！”皇上说着将莫阑扶了起来：“你爷爷先不回来了，托老夫在这里照顾你。”
“还请大人明示，家祖去了哪里？”莫阑顿感心头一揪，急急追问。
皇上倒显得颇有闲情雅兴，随手拈起桌上棋里的一枚棋子，注视着莫阑微笑道：“这样，你和老夫黑白双丸赌一局，你若能赢，老夫就告诉你！”
“臣妾斗胆了。”莫阑哪有心情下棋，何况她就是情绪好时，棋艺也够臭，她那些个伶俐的丫鬟们都怕陪她下棋。无奈，为了爷爷，再怎么不济也只有豁出去了。
皇上让莫阑执黑，莫阑一心求胜，也顾不上推让，就谢恩先行了。
开局不利，皇上的布局原本步步为营，老谋深算，莫阑晕晕乎乎被连吃了好几个子，皇上不禁莞尔：“小丫头这棋，真下得一片天真烂漫。”
莫阑愁道：“臣妾自小棋艺就差，几乎哭死师傅。”
“倒不是你师傅的过失，却只能怪你自己。”
“可不是嘛？太笨！从来就是逢棋必败。”
“倒也不是。下棋是要使心计的，只能怪你太冰雪聪明，善良可爱，所以你爷爷一味溺爱，为你撑起的天空太过纯净明媚，从而使你忽略了行走人世间很重要的一个词。”
“敬请大人明示！”莫阑十分好奇。
“世故！世事如棋，局局难料，人心叵测！小丫头，你呀，好天真！”
“世故，爷爷说是种阴险可怕的家伙。世故的人，从不快乐。臣妾如果不想学习世故呢？臣妾只要和我爷爷永远在一起就行了呀！”
“真的好天真，你爷爷总有离开你的时候，比如，现在。就是将来，你能跟你爷爷一辈子？他总有百年的时候啊！更何况，如果遇到需要你去保护你爷爷呢？当然，也有一种办法可以使你不要去学习世故，那就是除你爷爷之外，再找一个永远对你好，又可以保护你的人。”
莫阑脸上的表情通常是似水温柔，可一旦在最偶然的机会倔强起来，便是寸步不让，坚持到底，这也是她在特有的生活环境造成的。她明白皇上话中的意思，可除了爷爷外，她决不依赖任何人，如果为了爷爷必须用心计城府的话，莫阑义不容辞，为了爷爷，莫阑自信可以舍弃一切。莫阑没说话，看着棋盘的眼睛突然闪出一星倔强而又自信的光芒。
“哈哈，如果再下下去，你也输定了，如果你现在求老夫告诉你，老夫自然不会驳你的面子。”
“如果小女子输了，大人自然可以不说。”莫阑淡淡一笑。
“呵呵，那我们走着瞧。如果真的输了，可不许怪老夫不想告诉你。”皇上没想到，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姐，倒有些志气。
这么一说，莫阑焦急的心一沉，冷静了下来，“计谋城府”，四字此时在脑中如“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自己现在就是要使袢子设陷阱，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对方的白子围住！于是细看皇上出棋的变化，一心谋思，暗暗运筹帷幄，调兵谴将。大约由于莫阑前面的几个臭棋，皇上对莫阑放松了警惕，莫阑终于等到了一个空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将一子落下定了乾坤！
居然赢了。
皇上大吃一惊，真是出奇不意，犹未回过神，叹道：“小丫头厉害啊！孺子可教，可堪大任！老夫也不再卖关子了，你爷爷啊，回京了，替老夫办桩事！”
“大人，什么事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不过，你放心，他现在是安全的。”
“那臣妾陪您再下一盘棋，臣妾要赢了，您再告诉我究竟为了什么事，行不行啊？”
“你爷爷去哪，朕可以告诉你，可朝廷大臣要办的事，朕就不能告诉你。要是除朕以外的人知道朕下一步要做什么事，那万民朝拜的就是另一位天子了。”
莫阑只好轻叹口气：“既然如此，臣妾谢恩告退，夜已深了，皇上早些休息吧！”
莫阑怅怅然回到自己住的雀翎轩里。一进房里扑面而来就是暖暖的甜香，内室的丫头们最近新学了拿银线穿了珍珠并小琉璃球编小玩意，这些珠子能穿出小猫小狗，形态不一，憨稚有趣，丫头们玩的不亦乐乎，就是换朝更主，与她们又有何干？莫阑向来随和，从不在下人面前显势力，与自己的丫头们更是亲如姐妹，有外人在时，就立规矩，没人时各自随便。所以丫头们都愿意跟着莫阑，见莫阑郁郁的回来了，方放下手中的珠子，替莫阑更衣奉茶又送上早备好的手炉，伺候莫阑到临窗的案边坐下。
雨轩上前道：“姑娘，又有好些官员及世家公子送来了这些书信，字画，还有这些小礼物。”
莫阑叹口气，道：“现在朝廷杨党和马党争权夺势愈演愈烈。虽然爷爷向来德高自重，怎奈这些人纠缠不放。虽然他们明知我坚决不收珠宝古玩等贵重的物价，可这些字画小礼物又有那一件不是精巧夺目？还有这些信，”莫阑随手拆开一封读道：“什么‘莫小姐，我对你日思，如同白云依恋晴空，我对你夜想，如同星辰仰慕月亮’，真是厌烦至极！”
侍女们听了信笑了起来，樱樱笑道：“姑娘，这些人从未亲见过你，显见得一片虚情奉承，必定不是好人，没安好心，我要是你，早叫老爷派人踢到他们府上了，谁怕谁？”
锦字正色道：“现在世人皆知，除皇上外，只有我们家大人凌驾于两党之上，谁一旦得到莫府的信任，就意味着可以权倾朝野，取得泼天富贵。可是姑娘，这些要员谁也不好得罪啊！你也只有委屈忍性，慢慢周旋了。”
莫阑道：“依樱樱所言，眼下我是爽快了，可长远看来，把权臣全得罪了，爷爷就举步维艰了。还是锦字有见地，所言尽是我心中所想。权倾朝野，对了！年后爷爷告假离京，不久皇上也离京巡查江南，必是宫中空虚，杨马二党的人乘机夺权，可能将酿激变，皇上暗中得知，秘密来到这离京不远的太白山，潜藏监视，另派爷爷秘密返京，暗中协调，也好彻查此事。一定是这样了，哼，皇上你不说，也叫我猜出来了！锦字，真是多亏你提醒，留在我这里真可惜了，你若是男子，我就保你入朝为官。”
雨轩笑道：“和那些道貌岸然利欲熏心的老男人一起做官有什么意思？还是再跟姑娘后面抓紧时间大玩几年是正经。”
锦字又道：“其实以我们家姑娘的才智，为官做宰那才不在话下，倘若姑娘为官，我就做你的副手，一定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小的说，咱们先严惩庸官，肃清朝廷纲纪，大的说，还以发展万民生计为本，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莫阑笑道：“你们听听，这样气势如虹，披肝沥胆的话，就是寻常的书生也难说出来。锦字姐姐当真是女中豪杰，我又替你想了个更恰当的去处，你长的这么漂亮，不如进宫作皇后吧！规劝皇上，整治万民，正好一展宏图。”
锦字道：“姑娘真把奴婢越吹越远了，不过老爷们议事时奴婢在一旁捧茶略听了几句而已。”
莫阑道：“不是呀，在一旁奉茶的丫头多了去了，独你留心听得言中要髓，举一反三，就不容易了。最难得的，是你有那份入世成业的心，比我强多了。”
樱樱也道：“可不是吗？咱们姐妹里，锦字姐姐是最好强的，如论最不好强的，却是姑娘。”
雨轩搂着樱樱笑道：“就你是专业说真话的！”
“姐姐妹妹们！”樱樱突然正色道：“我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
众人一愣。
樱樱撑不住笑道：“咱们会议跑题！跑题！”
众人方哈哈大笑。
莫阑笑道：“咱们什么时候说起话来不跑题啊！”又看着案上愁道：“哎！这么多的信，又不好彻底得罪，头疼！”
正说着，一个小丫头走进来回道：“启禀姑娘，礼部尚书郑老爷的四公子在门外等着见呢！”
“真奇了怪了，都这么晚了，还冒着这么大的雪，特从京城赶来，四公子能有什么急事？”
众侍女都很惊讶的看了看莫阑，因为莫阑和四公子郑闻向来志趣相投，比别人熟惯些，莫阑也常说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莫阑与众人愕然相觑，后一笑：“都看我作什么，他向来自诩天下第一独行妄言之徒，我可不敢猜有什么事！还不快请进！”
莫阑迎至正厅，很快进来一位文采飘逸的后生，清容玉面，头带束发银冠，身着一件流水行云青竹箭袖，登着薄底六缝小皮靴，和莫阑年龄相仿，因莫休十分器重郑闻的父亲郑博研，多年来往提携，更比别家亲厚。所以莫阑幼时常和郑闻一起玩，渐渐长大了，二人常海阔天空，无话不谈，互为知己好友。见礼毕，众人退下。
莫阑笑道：“闻哥哥怎么这么晚了才来玩，怪冷的。”
郑闻淡淡笑道：“阑妹妹好吗？”
莫阑觉得怪怪的：“好啊！闻哥哥好吗？”
郑闻勉强道：“也好，也好！”
莫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二人一阵沉默。莫阑原想对他说皇上突然驾临山庄，爷爷也因急事不辞而别，可又安全起见，觉得还是不说为上。半天，方道：“闻哥哥，我今天才到幽兰谷采得兰蕊上的雪水，泡茶给你尝尝吧！”
“夜深了，不用费心了。”
莫阑就觉得古怪，刚要问，郑闻也同时道：“阑妹妹，我是来告诉你，这两天我父亲又为我谋了一官，这次是在七皇子处谋了一个六品行书。”
“哈哈，比前几次的职位更糟糕！虽是皇子近臣，不少人羡慕的文官，可那多郁闷！整天抄抄写写，和皇子行影不离，多憋的慌！我看更不适合你！”
“全天下只有阑妹妹才能说出和我想的一样的话来。你知道我向来对从政没有兴趣，可我父亲你又是知道的，他惯以出仕为上，不逼我为官誓不罢休，日间我和父亲大闹一场，这次我决心永弃仕途，离家出走。从此漂流四野，天下为家！阑妹妹，我是来问你，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莫阑为了爷爷已经忧心忡忡了，郑闻的话，更让她大吃一惊：“闻哥哥，你想好了吗？”
“你认为我现还有心情开玩笑？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树洞里淘气，一本书中诵读，无话不谈，无事不干。现在大了，反比从前疏远了，可我相信，我的心，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朝廷官场上的起起浮浮是是非非，你我是能看到的，整日尔虞我诈，醉生梦死的生活根本不是我们所希望的，不是吗？咱们一起早早抽身退步，去与山野村民共享天地自由的快乐，不好吗？”
“不好！你永远不能忘了你的责任！你一走了知，你父母怎么办？且不说现在七王爷那不好交代，你父母把你养大，你却不顾他们的感受，他们知道了不晓得会有多伤心。至于他们期望你整治朝廷，消除党争，救万民与水火，就越发不相干了。”
“我父亲四个儿子中，已有三个入朝，何必再强求我！现在皇子与权臣勾结一气，皇位之争与党争混战如麻，要我卑躬屈膝，附君侍媚，与两党间趋势周旋，恕我无能参政；何况朝廷风气如此，要我凭一人之力，扭转乾坤，恕我无力回天！”
莫阑淡淡一笑：“也罢了，只是无能无力几句，是说给你父亲听的借口吧，一律不能恕！我只恕你无心入世，‘茫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你呀！不过就想着尽量摆脱一切别人有意无意给你加的有形无形限制，这样才能得到你自己最宽最广的自由。天地自然任逍遥，真的好羡慕你，可我只能衷心的祝福你。因为无论任何时候，我都绝不能离开我爷爷，不然，我无法想象他会有多伤心，多寂寞。”
“在爱自己还是爱别人之间，你从来都是用最温柔善良的心情坚决的舍弃前者！”郑闻声音很低，“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人因此而说你残忍。其实我早料到你不会和我一起走的，当然，我也不会勉强你，今夜特来告辞，也许后会难有期了！”
“天下之大，闻哥哥，你有没有想好将去往何处？”
“天下之大，自然遍寻繁华之外，云烟之处，山水之中。阑妹妹，你多珍重！告辞！”
郑闻走后，莫阑洗漱完毕，让别人都睡去了，自己觉得心里空空的，就独自临窗坐着发呆，才不过几个时辰，爷爷走了，闻哥哥也走了，还永远不回来了，众人各个都走，那自己什么时候走？想到这里又自觉好笑，自己能走哪去？
窗外的雪仍是纷纷而下，莫阑顾念爷爷与闻哥哥行路艰难，于是默对长天道：“老天呀！我希望你能让雪停了吧！”莫阑对于天空的愿望总能实现，莫阑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喜欢在心中和天空说话，冥冥之中，似乎天空可以明白她的意思，而她似乎也可以懂得天空的心情，只要是她所希望的天气，十有八九都可以实现，这是莫阑心中最大的秘密，也是莫阑最得意的一件事。
渐渐的，地上依稀映出了窗外的竹影，越来越清晰，莫阑只觉得透心的清寒。郑闻和她从小青梅竹马，常到莫府后的紫竹林里玩，那时最爱悠闲的躺在草地上，看阳光从竹叶的间隙射下来，星星闪闪，斑驳的竹影，和现在一样。
郑闻小时侯就从不和小伙伴争玩具，这一点和莫阑一样。郑闻总是不屑于争，认为这样不过鼠目寸光，没多大意义，常说：“别人如何发达与我何干，只要我心高兴就行。”莫阑总是不忍心去争，认为大家都是兄弟姐妹，谁得都一样。常说：“你们高兴了，我就高兴了。”于是，背地里有闲人说他们是天生一对，不仅指才貌门第，倒笑他们一样痴傻不上进。郑闻莫阑听说后，便一起大笑嗤之以鼻，亦发傲视荣华如烟云，最爱山水为精神。
一阵夜风吹过，地上的竹影被打乱，竹叶上的雪也纷纷落下。原来雪停了，映着雪色，竹影才这般清晰，四壁和莫阑的衣裙上也缀上了淡浓相依的竹影，如同笔墨勾勒出的白描。莫阑本想就着清光月影奏上一曲《阳关三叠》，以送郑闻，怎奈夜以太深，不好吵众人安睡，只有在心中默念披着月影上路的闻哥哥一路平安。
莫阑的琴声立时止了，急问：“老爷回来了吗？”
“没——，没有——”
莫阑带了两名丫鬟，来到正厅，皇上亲随的侍卫都便衣侍立在大厅两边，见皇上正站着欣赏厅中墙上的字画，并无显示身份的样子，就屈身行礼道：“臣妾拜见大人。”
“不用多礼！”皇上说着将莫阑扶了起来：“你爷爷先不回来了，托老夫在这里照顾你。”
“还请大人明示，家祖去了哪里？”莫阑顿感心头一揪，急急追问。
皇上倒显得颇有闲情雅兴，随手拈起桌上棋里的一枚棋子，注视着莫阑微笑道：“这样，你和老夫黑白双丸赌一局，你若能赢，老夫就告诉你！”
“臣妾斗胆了。”莫阑哪有心情下棋，何况她就是情绪好时，棋艺也够臭，她那些个伶俐的丫鬟们都怕陪她下棋。无奈，为了爷爷，再怎么不济也只有豁出去了。
皇上让莫阑执黑，莫阑一心求胜，也顾不上推让，就谢恩先行了。
开局不利，皇上的布局原本步步为营，老谋深算，莫阑晕晕乎乎被连吃了好几个子，皇上不禁莞尔：“小丫头这棋，真下得一片天真烂漫。”
莫阑愁道：“臣妾自小棋艺就差，几乎哭死师傅。”
“倒不是你师傅的过失，却只能怪你自己。”
“可不是嘛？太笨！从来就是逢棋必败。”
“倒也不是。下棋是要使心计的，只能怪你太冰雪聪明，善良可爱，所以你爷爷一味溺爱，为你撑起的天空太过纯净明媚，从而使你忽略了行走人世间很重要的一个词。”
“敬请大人明示！”莫阑十分好奇。
“世故！世事如棋，局局难料，人心叵测！小丫头，你呀，好天真！”
“世故，爷爷说是种阴险可怕的家伙。世故的人，从不快乐。臣妾如果不想学习世故呢？臣妾只要和我爷爷永远在一起就行了呀！”
“真的好天真，你爷爷总有离开你的时候，比如，现在。就是将来，你能跟你爷爷一辈子？他总有百年的时候啊！更何况，如果遇到需要你去保护你爷爷呢？当然，也有一种办法可以使你不要去学习世故，那就是除你爷爷之外，再找一个永远对你好，又可以保护你的人。”
莫阑脸上的表情通常是似水温柔，可一旦在最偶然的机会倔强起来，便是寸步不让，坚持到底，这也是她在特有的生活环境造成的。她明白皇上话中的意思，可除了爷爷外，她决不依赖任何人，如果为了爷爷必须用心计城府的话，莫阑义不容辞，为了爷爷，莫阑自信可以舍弃一切。莫阑没说话，看着棋盘的眼睛突然闪出一星倔强而又自信的光芒。
“哈哈，如果再下下去，你也输定了，如果你现在求老夫告诉你，老夫自然不会驳你的面子。”
“如果小女子输了，大人自然可以不说。”莫阑淡淡一笑。
“呵呵，那我们走着瞧。如果真的输了，可不许怪老夫不想告诉你。”皇上没想到，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姐，倒有些志气。
这么一说，莫阑焦急的心一沉，冷静了下来，“计谋城府”，四字此时在脑中如“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自己现在就是要使袢子设陷阱，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对方的白子围住！于是细看皇上出棋的变化，一心谋思，暗暗运筹帷幄，调兵谴将。大约由于莫阑前面的几个臭棋，皇上对莫阑放松了警惕，莫阑终于等到了一个空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将一子落下定了乾坤！
居然赢了。
皇上大吃一惊，真是出奇不意，犹未回过神，叹道：“小丫头厉害啊！孺子可教，可堪大任！老夫也不再卖关子了，你爷爷啊，回京了，替老夫办桩事！”
“大人，什么事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不过，你放心，他现在是安全的。”
“那臣妾陪您再下一盘棋，臣妾要赢了，您再告诉我究竟为了什么事，行不行啊？”
“你爷爷去哪，朕可以告诉你，可朝廷大臣要办的事，朕就不能告诉你。要是除朕以外的人知道朕下一步要做什么事，那万民朝拜的就是另一位天子了。”
莫阑只好轻叹口气：“既然如此，臣妾谢恩告退，夜已深了，皇上早些休息吧！”
莫阑怅怅然回到自己住的雀翎轩里。一进房里扑面而来就是暖暖的甜香，内室的丫头们最近新学了拿银线穿了珍珠并小琉璃球编小玩意，这些珠子能穿出小猫小狗，形态不一，憨稚有趣，丫头们玩的不亦乐乎，就是换朝更主，与她们又有何干？莫阑向来随和，从不在下人面前显势力，与自己的丫头们更是亲如姐妹，有外人在时，就立规矩，没人时各自随便。所以丫头们都愿意跟着莫阑，见莫阑郁郁的回来了，方放下手中的珠子，替莫阑更衣奉茶又送上早备好的手炉，伺候莫阑到临窗的案边坐下。
雨轩上前道：“姑娘，又有好些官员及世家公子送来了这些书信，字画，还有这些小礼物。”
莫阑叹口气，道：“现在朝廷杨党和马党争权夺势愈演愈烈。虽然爷爷向来德高自重，怎奈这些人纠缠不放。虽然他们明知我坚决不收珠宝古玩等贵重的物价，可这些字画小礼物又有那一件不是精巧夺目？还有这些信，”莫阑随手拆开一封读道：“什么‘莫小姐，我对你日思，如同白云依恋晴空，我对你夜想，如同星辰仰慕月亮’，真是厌烦至极！”
侍女们听了信笑了起来，樱樱笑道：“姑娘，这些人从未亲见过你，显见得一片虚情奉承，必定不是好人，没安好心，我要是你，早叫老爷派人踢到他们府上了，谁怕谁？”
锦字正色道：“现在世人皆知，除皇上外，只有我们家大人凌驾于两党之上，谁一旦得到莫府的信任，就意味着可以权倾朝野，取得泼天富贵。可是姑娘，这些要员谁也不好得罪啊！你也只有委屈忍性，慢慢周旋了。”
莫阑道：“依樱樱所言，眼下我是爽快了，可长远看来，把权臣全得罪了，爷爷就举步维艰了。还是锦字有见地，所言尽是我心中所想。权倾朝野，对了！年后爷爷告假离京，不久皇上也离京巡查江南，必是宫中空虚，杨马二党的人乘机夺权，可能将酿激变，皇上暗中得知，秘密来到这离京不远的太白山，潜藏监视，另派爷爷秘密返京，暗中协调，也好彻查此事。一定是这样了，哼，皇上你不说，也叫我猜出来了！锦字，真是多亏你提醒，留在我这里真可惜了，你若是男子，我就保你入朝为官。”
雨轩笑道：“和那些道貌岸然利欲熏心的老男人一起做官有什么意思？还是再跟姑娘后面抓紧时间大玩几年是正经。”
锦字又道：“其实以我们家姑娘的才智，为官做宰那才不在话下，倘若姑娘为官，我就做你的副手，一定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小的说，咱们先严惩庸官，肃清朝廷纲纪，大的说，还以发展万民生计为本，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莫阑笑道：“你们听听，这样气势如虹，披肝沥胆的话，就是寻常的书生也难说出来。锦字姐姐当真是女中豪杰，我又替你想了个更恰当的去处，你长的这么漂亮，不如进宫作皇后吧！规劝皇上，整治万民，正好一展宏图。”
锦字道：“姑娘真把奴婢越吹越远了，不过老爷们议事时奴婢在一旁捧茶略听了几句而已。”
莫阑道：“不是呀，在一旁奉茶的丫头多了去了，独你留心听得言中要髓，举一反三，就不容易了。最难得的，是你有那份入世成业的心，比我强多了。”
樱樱也道：“可不是吗？咱们姐妹里，锦字姐姐是最好强的，如论最不好强的，却是姑娘。”
雨轩搂着樱樱笑道：“就你是专业说真话的！”
“姐姐妹妹们！”樱樱突然正色道：“我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
众人一愣。
樱樱撑不住笑道：“咱们会议跑题！跑题！”
众人方哈哈大笑。
莫阑笑道：“咱们什么时候说起话来不跑题啊！”又看着案上愁道：“哎！这么多的信，又不好彻底得罪，头疼！”
正说着，一个小丫头走进来回道：“启禀姑娘，礼部尚书郑老爷的四公子在门外等着见呢！”
“真奇了怪了，都这么晚了，还冒着这么大的雪，特从京城赶来，四公子能有什么急事？”
众侍女都很惊讶的看了看莫阑，因为莫阑和四公子郑闻向来志趣相投，比别人熟惯些，莫阑也常说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莫阑与众人愕然相觑，后一笑：“都看我作什么，他向来自诩天下第一独行妄言之徒，我可不敢猜有什么事！还不快请进！”
莫阑迎至正厅，很快进来一位文采飘逸的后生，清容玉面，头带束发银冠，身着一件流水行云青竹箭袖，登着薄底六缝小皮靴，和莫阑年龄相仿，因莫休十分器重郑闻的父亲郑博研，多年来往提携，更比别家亲厚。所以莫阑幼时常和郑闻一起玩，渐渐长大了，二人常海阔天空，无话不谈，互为知己好友。见礼毕，众人退下。
莫阑笑道：“闻哥哥怎么这么晚了才来玩，怪冷的。”
郑闻淡淡笑道：“阑妹妹好吗？”
莫阑觉得怪怪的：“好啊！闻哥哥好吗？”
郑闻勉强道：“也好，也好！”
莫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二人一阵沉默。莫阑原想对他说皇上突然驾临山庄，爷爷也因急事不辞而别，可又安全起见，觉得还是不说为上。半天，方道：“闻哥哥，我今天才到幽兰谷采得兰蕊上的雪水，泡茶给你尝尝吧！”
“夜深了，不用费心了。”
莫阑就觉得古怪，刚要问，郑闻也同时道：“阑妹妹，我是来告诉你，这两天我父亲又为我谋了一官，这次是在七皇子处谋了一个六品行书。”
“哈哈，比前几次的职位更糟糕！虽是皇子近臣，不少人羡慕的文官，可那多郁闷！整天抄抄写写，和皇子行影不离，多憋的慌！我看更不适合你！”
“全天下只有阑妹妹才能说出和我想的一样的话来。你知道我向来对从政没有兴趣，可我父亲你又是知道的，他惯以出仕为上，不逼我为官誓不罢休，日间我和父亲大闹一场，这次我决心永弃仕途，离家出走。从此漂流四野，天下为家！阑妹妹，我是来问你，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莫阑为了爷爷已经忧心忡忡了，郑闻的话，更让她大吃一惊：“闻哥哥，你想好了吗？”
“你认为我现还有心情开玩笑？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树洞里淘气，一本书中诵读，无话不谈，无事不干。现在大了，反比从前疏远了，可我相信，我的心，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朝廷官场上的起起浮浮是是非非，你我是能看到的，整日尔虞我诈，醉生梦死的生活根本不是我们所希望的，不是吗？咱们一起早早抽身退步，去与山野村民共享天地自由的快乐，不好吗？”
“不好！你永远不能忘了你的责任！你一走了知，你父母怎么办？且不说现在七王爷那不好交代，你父母把你养大，你却不顾他们的感受，他们知道了不晓得会有多伤心。至于他们期望你整治朝廷，消除党争，救万民与水火，就越发不相干了。”
“我父亲四个儿子中，已有三个入朝，何必再强求我！现在皇子与权臣勾结一气，皇位之争与党争混战如麻，要我卑躬屈膝，附君侍媚，与两党间趋势周旋，恕我无能参政；何况朝廷风气如此，要我凭一人之力，扭转乾坤，恕我无力回天！”
莫阑淡淡一笑：“也罢了，只是无能无力几句，是说给你父亲听的借口吧，一律不能恕！我只恕你无心入世，‘茫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你呀！不过就想着尽量摆脱一切别人有意无意给你加的有形无形限制，这样才能得到你自己最宽最广的自由。天地自然任逍遥，真的好羡慕你，可我只能衷心的祝福你。因为无论任何时候，我都绝不能离开我爷爷，不然，我无法想象他会有多伤心，多寂寞。”
“在爱自己还是爱别人之间，你从来都是用最温柔善良的心情坚决的舍弃前者！”郑闻声音很低，“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人因此而说你残忍。其实我早料到你不会和我一起走的，当然，我也不会勉强你，今夜特来告辞，也许后会难有期了！”
“天下之大，闻哥哥，你有没有想好将去往何处？”
“天下之大，自然遍寻繁华之外，云烟之处，山水之中。阑妹妹，你多珍重！告辞！”
郑闻走后，莫阑洗漱完毕，让别人都睡去了，自己觉得心里空空的，就独自临窗坐着发呆，才不过几个时辰，爷爷走了，闻哥哥也走了，还永远不回来了，众人各个都走，那自己什么时候走？想到这里又自觉好笑，自己能走哪去？
窗外的雪仍是纷纷而下，莫阑顾念爷爷与闻哥哥行路艰难，于是默对长天道：“老天呀！我希望你能让雪停了吧！”莫阑对于天空的愿望总能实现，莫阑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喜欢在心中和天空说话，冥冥之中，似乎天空可以明白她的意思，而她似乎也可以懂得天空的心情，只要是她所希望的天气，十有八九都可以实现，这是莫阑心中最大的秘密，也是莫阑最得意的一件事。
渐渐的，地上依稀映出了窗外的竹影，越来越清晰，莫阑只觉得透心的清寒。郑闻和她从小青梅竹马，常到莫府后的紫竹林里玩，那时最爱悠闲的躺在草地上，看阳光从竹叶的间隙射下来，星星闪闪，斑驳的竹影，和现在一样。
郑闻小时侯就从不和小伙伴争玩具，这一点和莫阑一样。郑闻总是不屑于争，认为这样不过鼠目寸光，没多大意义，常说：“别人如何发达与我何干，只要我心高兴就行。”莫阑总是不忍心去争，认为大家都是兄弟姐妹，谁得都一样。常说：“你们高兴了，我就高兴了。”于是，背地里有闲人说他们是天生一对，不仅指才貌门第，倒笑他们一样痴傻不上进。郑闻莫阑听说后，便一起大笑嗤之以鼻，亦发傲视荣华如烟云，最爱山水为精神。
一阵夜风吹过，地上的竹影被打乱，竹叶上的雪也纷纷落下。原来雪停了，映着雪色，竹影才这般清晰，四壁和莫阑的衣裙上也缀上了淡浓相依的竹影，如同笔墨勾勒出的白描。莫阑本想就着清光月影奏上一曲《阳关三叠》，以送郑闻，怎奈夜以太深，不好吵众人安睡，只有在心中默念披着月影上路的闻哥哥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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